[转载]张定先生访谈

采访人:程越华
受访人:张  定
采访时间:2006年11月26日
采访地点:泰兴市长征路永兴小区

    上海图书馆以馆藏家谱最多著称全国,目前馆藏泰兴家谱113部,而泰兴石配厂的机械工程师张定收藏的泰兴原始家谱累计500多册,被收藏界称为“全国收藏家谱第一人”。
    多年来,张定由研究家谱到热衷研究地方文化,先后协助泰州市政协文史委、泰州市民政局、上海市图书馆等单位编著了《泰州历代名人》、《泰州印记》、《中国家谱总目》等书籍中的相关篇目。
    去年底,张定帮著名诗人流沙河查出其300年前祖根在泰兴的泰州根源。

    记者(下简称“记”):收藏和研究家谱近20年,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
    张定(下简称“张”):在一次又一次的惊喜中,发现了很多珍贵的地方史料。
    去年底,流沙河先生来泰州寻根。泰兴市委宣传部有关领导希望我协助查找老人家的祖根。我通过《泰州晚报》了解到,流沙河对300年前的泰州祖根,只有幼时记忆中的一句话。
    凭着这句话,我查阅了多部《泰兴县志》和手头收藏的四本余姓家谱,又到江苏省图书馆和上海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。经过多种资料考证,我认为流沙河祖居应在泰兴城北郊老龙河一带。
    帮流沙河先生了却了几十年来萦绕在心头的寻根心愿,老人家很高兴,专门写信感谢我。
    像这种助人为乐的收获,经常有。比如一些两三代前迁居到外省市的家庭,还有一些泰兴籍海外侨胞,他们都有认祖归宗的情结。
 
    在张定的书房里,除了满满两书橱家谱以及与谱牒学相关的书刊、地方史志,便是一幅颇有禅意的自勉条幅:“能闲世人之所忙者,方能忙世人之所闲。”
    记:在泰州地区,提到谱牒学,人们不约而同会想到两位张先生,一位是泰兴张定,一位是兴化张培元。张培元先生擅长帮人家修补家谱;而你还嗜好收藏家谱。什么使你爱上收藏家谱?
    张:我小时候看到家里一个红木箱子里,珍藏着一部发黄的《三凤堂张氏支谱》(下简称“支谱”)。每年夏天“晒伏”,祖父或者父亲总是小心翼翼地从箱底翻出来,晒后,在家谱里夹上樟脑丸,再用红布包起来放回箱底。
    听父亲和祖父说,从这本家谱上能了解到祖先的情况,祖先历代有做大官的,而且都是清官,值得我们后人引以为荣。他们经常叮嘱我,做人很重要,一定要好好做人,做个有出息的人。即使不能光宗耀祖,也绝对不能做对不起张家祖宗的事。
    因此,自懂事起,我就有这样一种意识:家谱是一部代代相传的神圣的书。而且,有一种要保护它的本能。正是因为这种本能,“文革”期间,我才有胆量在红卫兵“破四旧”的口号之下,将祖传下来的《支谱》悄悄藏在墙壁砖缝里。
    上个世纪80年代,“文革”结束了,我才得以静下心来翻阅家谱。
    我发现,《支谱》里,很多祖先是泰兴的名人,但事迹介绍却不多;还有的记载,像被篱笆隔断的藤蔓,突然中断,很遗憾,就萌发了寻找张氏家谱、探究张氏族史的念头。
    记:你收藏的泰兴原始家谱,不仅有张姓各个支氏的家谱,还有生活在泰兴的朱、李、余、季等几十个姓氏。这些家谱是通过什么途径收藏得来的?
    张:大多是花钱收购,就像购买古玩一样。有的是上门收购,有的是在古玩市场、旧书摊上购买。也有的是亲友听说我爱好收藏家谱,主动赠送给我。对于上门收购和亲友赠送的,我一般都给人家复印一份,或者抄写一份留存。
    上世纪90年代初期,我听说南通一位老人有一部泰兴朱氏家谱。朱氏在泰兴也是大姓,据三凤堂族谱上记载,张家娶了不少朱氏女子。有了这个家谱,对研究泰兴朱氏族史、及朱氏与张氏的联姻历史环境很重要。

  平时要上班,我就利用星期天去拜访他。去了五次,老人就是不愿意出售。
    那个家谱已经很破旧了,有的缺角破页,还有一些页面已经受潮发霉,我带上修补工具到他家里修补;听说他爱好集邮,很希望得到某套邮票,我花高价买来送给他。而且,每次去,我都买些东西带给他,跟他套近乎。老人终于把原始谱给了我。
    后来,我协助泰兴市文联编《古今泰兴名人》和《泰兴人文》,从这个家谱中,查找到了不少参考资料。因此,我感觉在这部家谱上花那么多精力,很值!
    记:听你妻子汪念先介绍,收藏这些家谱花费了你大半生近一半的积蓄,另外,为了整理这些家谱,她还跟着你一起耗了不少精力。你儿子也曾经反对过,说是“花钱花力买回一大堆废纸”。
    张:以前,我儿子确实反对过。我告诉他我的祖父和父亲等前辈对家谱的重视,告诉他,收藏家谱虽然不像收藏其他古玩那样能够发财,但对于研究地方史和泰兴其他家族发展史很重要。
    人不能只向“钱”看,要有一点社会责任感和助人为乐的精神。
    况且,我认为,一家三口有一套不小的房子,儿子也有一份不错的工作,可以说衣食无忧。我和他妈妈不打麻将、不打牌。现在他妈妈在我的影响下,也爱上了这个。
    一旦爱上了这行当,你就会理解苦中取乐的心情了。就像一个人喜爱养花或者喜爱养宠物,乐意花费财力和精力一样。
    再说,收藏和研究家谱更有意味,就像是在品味尘封已久的故事,好像自己行走在向往已久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街巷中。也可以说是一种不解的情缘。
    有些家谱刚收集回来的时候,破烂得简直就像一堆废纸,纸张受潮腐朽得都不能碰。我和妻子常常是用牙签小心翼翼地挑、拨,一张一张地修补、糊裱,最后撒上樟脑丸粉末。为了辨别破损处的字,再加上樟脑气味有刺激性,眼睛看得流泪是常有的事情。
    再破烂的家谱,只要有耐心,都能整理出来。
    那种成就感也是无法言喻的。
    记:你长期这样执著收藏和研究家谱,对本职工作有没有影响?
    张:没有影响。我在江苏省石油机械配件有限公司(俗称“泰兴石配厂”)从事机械技术设计。我主管的几项工程被评为省、市样板工程,还获得国家机械部颁发的“质量信得过奖”。我本人两次被评为市劳模,获得了工程师职称。今年虽然办了退休手续,还在单位留用呢。
 
    张定打开书橱,捧出了两本特殊的《泰兴县志》。
    它们分别是光绪十二年版《泰兴县志》第二十五卷和第二十六卷影印版本,出版单位是台湾学生书局,作序者为已故国民党高官、周恩来留法同学、晚年定居美国的于润生先生。作序日期民国57年(公元1968年)仲夏。
    记:光绪版《泰兴县志》怎么会于1968年在台湾出版,由于润生作序?而且扉页上还有于润生题赠你叔父和婶母的手迹?
    张:这两部县志意义非凡。我的叔父张光祖去台湾后,曾经失去联系40多年。我的婶母(于娟孙)是于润生的三女儿。如今,他们还健在。
    1994年,定居美国多年的叔父偕同婶母回泰兴省亲礼祖,特地带上了这两部县志。
    听婶母讲,于润生的老家也在泰兴。解放前,于润生曾任南京电话局局长、全国无线电管理处处长、国际电台筹备主任等职。1949年赴台湾后,一直担任国民党“交通部邮电司司长”至1965年退休。
    于润生思乡情结特别重,一直担任台湾泰兴同乡会会长。1968年,年届古稀的他念祖思乡情更切,经常从箱底翻出光绪十二年版《泰兴县志》(这是他赴台湾时,珍藏在密码箱里带去的),常常边翻阅边抹眼泪。当年夏天,他拿出自己的退休积蓄,请台湾学生书局影印出版光绪版《泰兴县志》,并亲自作序,作为礼物馈赠亲友以及所有相识的海外熟人。

  在序中,于润生说,影印出版的目的,是为了让更多的世人知道,扬子江边有一个号称鱼米之乡的泰兴县,让海外游子记住泰兴,捧读县志如重回故土……
    于润生很想回老家寻根礼祖,可惜未能遂愿。临终前,他嘱咐儿女们说,如果有朝一日,你们有回大陆的机会,一定要到老家寻根礼祖。如果无法寻找老家的族人,就凭县志上的记载顺藤摸瓜。
    记:这两部县志对你研究家谱有帮助吗?
    张:在乡里做善事、有一定功名的人才有资格入编县志。这本县志里,三凤堂张氏因有功名入编的就有200多人。因此,叔父和婶母听说我正在探究、整理张氏族史,立即把这两部县志转赠给我。
    他们都支持我将三凤堂张氏落根泰兴的800多年族史整理成一个专著,说这样能承前启后,告诫后人:我们的祖先有很多是了不起的人物,作为后人一定要努力像祖先一样,即使不能做大官,也要争取做一个贤人,不做有辱张氏门庭的事。叔父还表示,大力支持我编著这部族史,族史出来后,他要给海外的族人后代人手一部,让他们永远记住根在大陆泰兴。
    受这部县志的启发,我陆续查找了宋、元、明、清等朝代的泰兴县志,搜集到了很多有关三凤堂的人物资料。
    记:这部县志的不少页面上,你做了记号。如,第一个泰兴籍外交官、明天国使臣张珹,明正德年间耿介御史张羽,清乾隆年间武状元张兆璠,清康熙年间田园诗人张丕扬等。这些历代地方名人都出自三凤堂吗?
    张:凡是我做了记号的,都是出自三凤堂张氏家族,都是宋明理学之大家、北宋五子之一的张载的后裔。这是有家谱可以查证的。
    之前,我已经从张氏族谱中发现:三凤堂张氏在明清两代有进士十二名、状元一名,贡生以上功名者二百余人,历代有五人被推举为乡贤。从光绪《泰兴县志》和明清时期的其他《泰兴县志》中,进一步得到证实。县志记载显示:宋、元、明三代,泰兴推举乡贤八人,三凤堂二人;清代泰兴推举乡贤四人,三凤堂三人。     
    记:作为一个年届退休的老人,与家族的前辈相比较,你对自己的前半生如何评价?
    张:我这一辈是三凤堂的第23代,这个从小就听祖父母说过,家谱上也有记载。
    我这一生,虽然没有显赫地位,但是自我感觉是一个好人。从曾祖父至我这辈的三凤堂后裔,留在大陆的就剩下我和我的儿子。从我父亲开始一直是单传,叔父的后人都在美国。我的三个堂兄弟在美国都是著名的医生,在当地社会评价很好。
 
    在张定的书桌上,有一叠厚厚的即将交付出版的打印稿,书名为《泰兴望族三凤堂》,约80万字。
    记:为什么叫这样的书名?泰兴其他姓氏的历代名人很多。三凤堂张氏家族在泰兴历史上起过什么样的作用?
    张:据我十多年的考证发现,一个家族能在一个地方繁衍发展500年,并将家谱代代续修、传承下来,必定是一个连续几代在当地有声望的大家族,同时也称得上是落根一方的老家族了。据我所知,在泰兴族史记载年限跨越800年以上的老家族仅有两个堂号的张氏,以及朱氏、何氏等几个姓氏。泰兴三凤堂张氏族谱详细记载了这个家族在泰兴生存繁衍的800多年历史,况且,三凤堂的历代英杰,有几个朝代的县志记载佐证。
    我认为用这个书名不是哗众取宠。
    其实,我并不是将自己置身于这个家族的后裔,以沾沾自喜的心情把大量的笔墨落在三凤堂历代族人辉煌史上,而是以第三者的眼光,将这个家族的800年演变史作为历史长河中的一根线,来探究这个家族史与泰兴地方的社会发展关系。

    比如“孝义家风”是泰兴人历代崇尚的土著文化。这种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流传下来的书面资料却很少,而有地方特色的三凤堂家训,在族谱里有详细记载,这就是值得借鉴的原始史料。再比如三凤堂的起源、三凤堂代表人物与历史重大事件、三凤堂发展的社会环境、娶嫁丧葬形式等等,对研究地方史都有一定的借鉴或代表意义。
    记:是否打算公开出版?
    张:是的。泰州地区还没有这样的先例。出版社和书号正在洽谈中。
    记:自费公开出版一本80万字的厚书,需要一笔不小的开支。但是,从目前的图书市场行情估计,这本书未必畅销。
    张:我也打听过了,出版这部书估计要花费两三万元。我打算出这部书就没有考虑过个人利益,而只是感觉是一份责任和义务,是隐埋在心里多少年的夙愿,这个心情就像当年我叔父在台湾自费影印光绪《泰兴县志》一样。哪怕一册都卖不出去,但是我会将它作为礼物馈赠海内外亲友,相信大家都会喜欢。同时捐赠给市、省史志办、图书馆等珍藏。
    前些时,我曾协助搜集、整理的《泰州印记》出版,我买了几册寄给定居台湾和美国的亲友,他们都很高兴、很激动。我叔父在电话中说,他和婶母把这部书作为珍贵书籍,让子女传阅。不曾想到周围的华人听说后,也争相借阅。他们都关心地询问,《泰兴望族三凤堂》什么时候出版,有没有困难,都希望早点读到这部与自己族史有密切关系的书。
    出去了才晓得想家,海外的亲人恋根情绪更浓。
    我认为,家谱除了反映一个宗族的世系人伦外,更是一个民族寻根,研究历史学、社会学、人口学、民俗学等人文学科的重要资料来源之一。我在一个刊物上也看到这样一句话:“家谱与方志、正史构成了中华民族历史大厦的三大支柱,是我国宝贵文化遗产中亟待发掘的一部分。”
    我希望多一些人关注家谱收藏和研究。如果家家都重视家谱的传承,这不仅能反映一个家族的族源关系和历代生存环境,更有利于激发大家的民族精神和团结意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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